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险境[H](1 / 3)

李霁在上林苑的行事风格,与在宫中时那种怏怏不乐、端正冷肃的姿态完全不同。在这里,他在这片林苑里如鱼得水,尽情挥洒身为主人的气度,和军将们饮酒作歌,同卧同起。甚至夜里,会突然造访禁军的营地,赏赐西域的美酒。许多外派回京述职的将领,都惊讶于他并不像传闻中那样荒唐或者轻佻。

相反,当他们小心翼翼地叙述在边境的战乱,避免不要触及皇帝逆鳞时,李霁就像他们家里的子侄辈那样,凝重认真地听他们叙说。篝火照亮他的脸,把他沉思的目光映射得格外明朗热烈,他充满同情地问:“那些战死在沙场的士兵,他们的孩子由谁来照顾呢?”

将领们面面相觑,最后还是曹言硬着头皮说道:“有些立功的士兵会被赏田,死后家人依靠田地为生,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。”

李霁闻言叹道:“士卒战死,叁尺之孤无所托凭。朕希望能庇护他们,他们流淌着忠贞勇敢的血液,理应戍卫在朕左右。”

第二日颁下旨意,搜寻从军战死的士兵子孙,收留禁军中教养。恰好秋射军阵里时有缺席,李霁大手一挥,索性将这些新进的青年们也塞进军阵里。他郑重其事地叫来尚服,像打扮他的骏马一样,要他们专为这些天子亲卫设计一套兵服铠甲,尽显天子亲卫的英姿。

军阵人数有变,不得不重新设计。皇帝突发奇想,要用西域的版图模拟演练,顺手在军阵图上点点画画。曹言在众人之中,暗自窥觑,陛下信手所绘竟与边军舆图惊人地吻合,只有一个错处,心中一震,忽忆起延和六年那场血战。沉思之际,皇帝忽然开口问他:“卫尉,你对边防最了解,朕是不是哪里画错了?”

“陛下画的是对的。臣挑不出错处。”

李霁突然生气了,沉下脸说:“朕错了。你是因为有旁人在场,不肯讥君之过,对不对?”

他很不高兴地遣退众人:“都退下,让卫尉单独和朕说。”

营帐里空了。李霁转过身来,神色完全没有了怒气。他定定地望着曹言,似乎出神,过一会儿才郑重地说:“朕画错的地方,是邑川,延和六年你在这个郡率兵以百余骑诱敌深入,捕杀数千夷兵。可是朝廷不仅不赏你,反而斥责你自作主张,不顾百姓安危。那时候朕就在宫中听说了你,心里暗自想,朝廷不应带这样对待国士,朕以后一定要让这个人成为股肱之将。”

沙场的残霞长风浮现眼前。曹言一愣,迟来的欣慰溢上心头,谢恩道:“臣愧不敢当!”

“何必有愧。”李霁忽然叹了口气,“真正愧疚的是朕这个天子。美人易逝,名将难封。朕不知道还要让你再等多少年。率军征伐,轻飘飘的一句话,辎重、粮马、道路、补给,每一样都需要朝局稳定,上下一心,不然岂不是叫将士送死。朕决不会做这样轻率的事情。”

“朕虽有天子之尊,个中情形,你最了解不过。”他难得向臣下示弱。

曹言慌忙劝慰:“陛下是天子,众臣爱戴拥护,万民敬仰朝拜。”

被李霁冷冷打断:“不要再给朕说这种场面话。”他眉头紧蹙,面色沉凝,“朕是可以做一个太平天子,像先皇那样一团和气地再等半辈子。可是朕不想!以战去战,虽战可也。以守待战,终守亡也。一味退让,坐以待毙,只会被敌人赶尽杀绝!”

他眸光中迸发出泠泠杀意,曹言凛然间觉察他意思。这不仅是说边境局势,恐怕还在影射陛下自己的处境,一时间背脊凉透。

李霁走到他面前,俯身说:“朕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。不仅为朕,更为将士的血汗,庶民的安定。所以朕虽然知道今日的话,一旦为外人得知,朕恐怕会万劫不复,朕也一样要说给你听。”

不等曹言应答,李霁图穷匕见,一字一字低声地说:“朕想做一个真正的皇帝,就必须令从己出。”

天子高大的身影笼在他膝前的地上。曹言僵硬地跪在地上,他明白,一旦听到这个请求,他就不可能再全身而退了。他猛地在地上叩了一个响头,热泪纵横地说:

“陛下,臣受皇恩,岂有不戍卫天子,尽心竭力的道理!”

李霁看着他,眸中千思万绪,化作话中热切:“朕以性命相托,无非因着朕认定,你与朕有同样愿景!你是忠臣良将,朕绝不会逼迫你做逆乱的事情。”

曹言性子直,闻言疑惑道:“那么,臣应当怎么做?”李霁铮然笑道:“戍卫宫城,控制局势,不要叫有心之人趁机作乱。”

曹言闻之色变。要禁军控制的局势,那只能是……惶急地伏首应道:“是,臣定当恪尽职守,但听陛下吩咐。”

李霁微微一笑,似乎从容镇定,轻轻点头。

他挥退众人,帐中寂静,只余风吹幔动的细响,他缓缓坐下,似卸下千斤重担。卫尉这个重要显眼的官职,即便是当初亲政的他,也根本无法在太后眼皮底下安排亲信,只能退而求其次。所以他只能赌。如果他看错了曹言,此人已被禹王收买,或者他生出异心,去太后面前直言此事,那他这个皇帝也就当到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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